诸事不顺，才可以找到放下的理由。到内蒙也有几天了，总得去看看草原吧。来时在火车上，是有些许渴望的。软卧车厢，两男两女呢，一对，还有我和她。旅途寂寞，有些非分之想也是极其正常的事。我并不完全排斥她脸上的风尘味。事实上，像我这样晚饭前后才出门的人，能够遇见的大抵也就此类女子了。两年前，也曾经晨练，坚持了半月有余，归途中看那些行色匆匆赶去上班的女子总觉美丽无比，其实也就类似宿醉后对清粥咸菜的渴望。我还是能明白些事理的，只是，她的话也忒多了。即使耐不住寂寞，女人基本的矜持总要坚持的吧？况且，我的脸上明明写着不擅言辞。聊胜与无，其实还不如无。终于到了北京，下了三个，那对年轻人仿佛一路都抱得紧紧的，我没想到原本可以抱得如此地紧如此地傍若无人。一个人的包厢，总可以喝点酒了吧，总可以多喝点了吧。八达岭的隧道真是多，暂时谁也打不通我的手机了。过了张家口，就以为应该离草原离不远了，其实祖国还有个山西省的。醉了，睡一会，醒来却依然是山西好风光。矮矮的树，矮矮的房屋，矮矮的畜牲。一根草居然都可以不长的山也见到了。那么，草原在哪里呢？我并不是失望，我其实已无聊之极。

乌兰察布不是我向往的蒙古，只有继续往北。地图上看似四五十公里的路实际行程几倍于此，因为要用一条线把几乎所有的村落都串联起来。未至半途，同行的人都已昏昏睡去，而我却依然兴奋着。我已经简单得像一个想象中的蒙古人了。这几日，我喝酒，然后喝得比他们更多；我吃肉，然后也吃得比他们更多。所以，在这里是遇不到一言不合与我拔刀相向的人了。司机柴某自称是蒙古族的，察右中旗，那么，这姓从何而来？他的话也多，但我已不再厌烦。我终于学会了笑，是开怀，不再是轻蔑，早就应该把那些可笑的表演当成一台戏的。标新立异或者逆情行事只能证明你很傻。一直以来，总感觉我是个被孤立的人，是我想做一个被这世界孤立的人。来来往往的人群，仿佛他们都病了，那么，我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病人吧？“他把他的刀剑当成上帝，他的刀剑赢时他却输了自己”。泰戈尔是睿智。某人说，睿智也只是透明度更高的忧郁。我最初读的是冰心的译本，前些日子重读，发现冰心原来是不懂诗的，至少她不懂这位诗人的心。《飞鸟集》应该是我的启蒙读物之一，另一本是庄子。临安中学南面的苕溪坝上，西面的甘蔗地或者油菜田里，东面的果园——种的应该是李子树吧——，这些地方是我中学时代通常的读书之处。校园生活，现在回想起来，是一段还会后怕的恶梦。我逃离了，我的儿子却又深陷其中。他现在也学会了发呆。只是，他也会像我这般一直呆到今天吗？回过神来，发现司机终于累了，车里的缄默也已保持很久了吧？我只是一路看草，徒劳地想找出些变化来。那怕极细微的变化也好啊！譬如密度再大些，通片地连起来也会显得更翠绿更好看的。当然，这些花啊草的，即使挨得再紧，它们也是孤独的。其实人亦如此。

到了葛根塔拉才知来早了，草要到一个月以后才能长得足够地高。常识性的事，来前随便找个当地人一问便知。我是太固执，对某些新的事物总是下意识地排斥，所以在众多场合就显得格格不入了。在他人眼中是一个无趣乏味的人吗？其实还是希望能够把心胸打得尽量地开的。草不长又有什么关系，风光片里也是看过的，亲身领略一下草原的辽阔更为重要。那么，草倒是善解我意短得恰到好处了。况且还有绵延数里细小的黄花盛开。是蒲公英？骑在马上望去，不似油菜花般的浓烈放肆，是另一种我描述不出的情致，更喜欢。怯懦的我本不想骑马，虚荣的我又不得不骑，原来怯懦是可以用虚荣来打败的。起初是骑着慢慢地走，后来是渴望它能奔跑起来，后来是嫌它跑得不够快了。旅游业凭借什么才能无空不入？连这马也被同化了，在我眼里看来，于它的本性，是异化吧。压抑过久后的放纵怎能持久？在“现代派”的蒙古包里吃“手指羊”，一杯一杯地喝所谓的当地酒，索然无味，再也兴奋不起来了。

在最喜煽情的那几年，查了姓氏来源，便一直固执地认定自己是胡人后裔。这次一路往北，本欲臆想成归去的，可见余毒未清。如此，旅途的乏味算得了什么？诸事不顺，越放得下越有可能得到相对较好的结果，这才是常识性的东西。只是，能与我生死相搏的对手又哪里去找？到处都是尊重生命珍爱生活的人。我是不会拒绝孤独的，我的思想应该比草原更辽阔，那么，为什么还要去责备一匹马？事实上，跑快跑慢，往北往南，谁又能走得出无边无际宿命的厌倦呢。